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誰會痛, 誰不會痛? 文:謝業輝

作者: 謝業輝

網友在見到我指出動物的痛苦時,常會問兩個問題:

「子非魚,安知魚之痛?」
「你怎麼知道植物不會痛苦?有研究指出植物都會因受到傷害作出反應呢!」

在我分享我的想法之前,我想先介紹兩位歷史大人物:

動物沒有靈魂?

十七世紀時,有一位名人發表了一個關於動物的理論,對當時及後世有深遠的影響。他說人以外的動物都只有肉體,沒有靈魂。牠們即使做出任何複雜的行為和反應,都只表示牠們是一些由神創造出來,非常精密的機械。

他提出,動物們即使在受到傷害時會尖叫、會掙扎、會流淚,但由於牠們沒有靈魂,不能思考,因此這些痛都只是虛假的痛,只是用來幫助動物離開危險的,即和人的痛苦是不一樣的。 因為牠們本質上和死物沒有分別,所以人類在道德上不需要理會動物。他有一句名言:

「一頭在尖叫的狗,和一組因不夠潤滑油而發出聲響的齒輪沒有分別。」

這位名人,就是被稱為現代哲學之父、發明座標幾何學的著名哲學家及數學家,笛卡兒(René Descartes) 。

人類是動物演化?

去到十九世紀,有一位名人發表了另一個理論。將笛卡兒以及基督教對動物的描述粉碎。他強而有力地推論人類不是由神直接創造出來,而是經過不斷的演化而形成的一個新物種。

而由於意識到人類本身是由動物演化出來的,人類開始意識到自己都是動物,而且在起源上和動物有非常高的重疊和相似度。這位名人,對於後來人類對待動物的態度的轉變起了關鍵作用。這位名人,就是發表《物種起源》的達爾文(Charles Darwin)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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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hoto: Flickr

「人可不可能,及如何可以獲得客觀知識?」

這是哲學家一個千古難題。我想指出的是:任何個體想知道任何一個自己以外的個體的真實特徵,無論是人與否,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(即使要真實了解自己都很困難)。尤其痛苦,一種神經反應和情感混合的反應,更是難以100%證明,而只能從側面佐證。

但是,一件事不能完全證明,不代表我們可以將這件事忽略,更不代表我們可以否定這件事。

如果不能在邏輯上完全地證明動物有痛,就等於我們可以否定這痛苦的存在,繼而無視我們這行為給動物所帶來的痛苦。那這個理由同樣可以用來無視我們的行為給其他人類帶來的痛苦。

但顯然,大家是不相信我們是可以這樣做的。當一件事不能像數學的猜想或定律那樣得到「完全的證明」,我們還是要找出折衷方法讓我們去認識這世界,並且為指導我們的行為。自然科學,就是建基於此目的的。至此,希望第一個問題「子非魚,安知魚之痛?」,算是得到一種解答。

痛楚 v.s. 痛苦

Photo: Flickr

首先讓我們簡單區分開兩個重要但不同的概念:

痛楚,是指一類生物在接觸到不利因素,甚至為之傷害時,所產生的某種生理反應。科學界至今仍未有嚴謹定義。

痛苦,是一種情感表象,比前者更難定義。可說是生物在不利因素下所產生的負面情感。其原因可以是痛楚、其他觸感、經驗等等,以及它們的組成。

從達爾文的理論我們可以知道,很多動物的結構和進化來源都和人非常相近,如果痛楚和痛苦是人類所討厭的、人類是有感情的,那麼很多動物也是一樣。因此笛卡兒提倡的:「動物的痛楚是不真實而只有人類的痛楚是真實的」這個說法,是不成立的。

正如笛卡兒自己也指出, 痛楚存在的目的是為了讓生物逃離危險。這論調在達爾文的進化論得到了很好的論證。而事實上,達爾文認為,所有生物的特徵,包括簡單的反射或複雜情感,都是從物競天擇的過程累積和進化出來的。

換言之,一個特徵之所以可以被挑選出來,是因為它可以幫助某個物種的存活。痛楚和痛苦在達爾文眼中亦不例外。物種就是透過不斷的小突變,累積出對不利因素的應付方法。某些物種發展出痛楚甚至痛苦以避開不利因素,某些則發展出其他方法。總之有利的突變,就會被「挑選」出來,並被鞏固。這突變背後的機制,雖然達爾文本人指不出是什麼。但現在我們都知道,這機制叫做基因突變。

植物會痛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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達爾文還認為,透過物競天擇,對物種不利的特徵會退化、消除,甚至從一開始就會被物競天擇這自然規則阻止形成。意即對某物種來說是多餘的特徵是難以存在的。

痛苦和痛楚, 對很多生物來說就屬於達爾文眼中的多餘特徵為什麼?首先我們要知道一點:不論是痛楚,還是更複雜的痛苦,都需要大量能量和營養去建立及維持。

Photo: Flickr

痛楚及痛苦如何增加令物種存活機會?

就是當該物種可以因應這兩種刺激,而主動逃離或避免危險的情況下。

要好好利用痛楚增加存活機會,一個物種最少要能急速移動(但能移動不一定代表有痛楚) 。

痛苦的問題則沒那麼簡單。但似乎要好好利用痛苦,一個物種最少要能形成對痛苦的記憶(痛苦的記憶本身也是痛苦的表現的一種),並有能力根據此痛苦及痛苦記憶相應地改變其環境。

植物由於不能主動移動,痛楚及維持痛楚的系統只會是一個負累。至於痛苦,要認真研究,似乎只能依賴生理學、神經科學、認知科學等。但最起碼我們可以推斷,由於植物不像大部份動物,可以找同伴拯救、可以用負面情緒表現出來的表象(不能排除用表象外的其他方法,如微電波) 改變同伴及捕食者的行為,可以合理地認為,動物的「痛苦能力」很有可能是比植物要高的。當然,筆者也不會肯定植物沒有痛苦,因為這樣的證明也是不可能的。

有反應,就是痛苦嗎?

至於有研究指出植物會對危險釋出電波、流出體液、改變生長速度。這並不能單獨地證明植物是有痛楚甚至痛苦的。試想想,有些機械人可以設計成受到破壞時會發出訊號及作出反應;人類破壞自然時大自然也會有「反應」;屈打記憶金屬時金屬會抵抗、發熱。但這些「反應」明顯不能單獨地證明這些東西有痛楚及痛苦。

總結:我們應該信甚麼?

文章寫到這裡,已經遠超我們原來估計的字數。亦相信為讀者們帶來了不少痛苦。簡單總結:

痛苦的存在,一直困擾很多思想家,並試圖為其找出目的及解釋。基督教認為痛苦是對人類的考驗、及成就更大的快樂的必要條件。而東方哲學及宗教則一般只確認有痛苦的存在,並著眼如何解決之,並沒有為痛苦的目的作出太多解釋。現代自然科學的出現及發展,為人類的世界觀帶來了很大的改變。當然,現在的科學仍有很多不能解釋的現象及未探索研究的領域。

但我們無時無刻都要做決定,如果事事追求完全證明才可以視作為真,那我們便不可能獲得任何可以指導我們行為的事實性知識了。當我們去思考我們的行為對我們以外的生命會造成什麼影響時,我們無可避免會遇上科學界對之認識並不算多的痛楚及痛苦(特別是痛苦) 兩種特徵。而當我們無法作出比較完整的判斷時,我們只能以現有的事實知識及理論知識作出判斷。

我們可以很肯定地說每一個人類都有痛楚及痛苦(除了少數患某些基因病的人) ,憑的就是我們相信單單靠我們的語言交流、情感交流,已經足夠成為人類都有這兩種特徵的理由了。而如果我們都能多花時間和心思去理解和接觸動物及植物,我們或許會對牠/它們有沒有痛楚或痛苦這個問題會有新的理解。

P.S. 很多素食者堅持只吃植物,不吃動物。原因是基於減低傷害原則,並不是杜絕傷害——因為這是不可能的。當現代社會大部份養殖作食用用途的陸地動物都是用大量植物(及其他資源)來餵養的情況下,吃素似乎成為了盡力減低傷害的簡單直接的方法——避免了單單吃一份植物所增加的動物和植物,所能有的痛楚和痛苦。

P.P.S
見到某些朋友在讀完這篇文章後。稱笛卡兒肯定沒有和動物相處過才會說出這樣荒謬的話。但其實笛卡兒的妻子養過一隻狗。雖然不知道笛卡兒有否和牠認真相處過。但笛卡兒的確試過認真地去了解過這隻狗的感情和反應 -- 在他親手殺死牠的時候。

為了證明他的理論正確。他在妻子面前親手釘起了這隻狗, 剖開了牠的腳, 最後更剖開狗的胸腹部, 擠壓其心臟, 直至其死去。笛卡兒指牠的尖叫聲和掙扎證明了狗是沒有靈魂, 只是機械式地給出反應而已。至於他老婆為什麼沒有剖開笛卡兒、為什麼人在被虐待時也會尖叫和掙扎笛卡兒卻認為人有靈魂, 這些都沒有記載。可以肯定的是, 他的妻子後來離開了他, 原因不明。

笛卡兒也和不少其他動物相處過 –- 被他剖開實驗的不同動物。牠們和上述的狗都有同一遭遇::在沒有麻醉劑或止痛劑的情況下被剖開。因為笛卡兒相信, 嘗試去消除一些根本沒有的東西是浪費金錢的。


文:謝業輝

編輯:多些芽

謝業輝

關於 謝業輝

中大化學系畢業。弱項是集中、強項是吹水;缺點是話多、優點是隨和。
興趣是哲學、嗜好是網球、目標是貢獻、理想是公義;希望在世之年可以為公義盡一分棉力。希望在這平台可以和大家分享一點我的想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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